診斷
關燈
小
中
大
晚飯後林悅回到房間,把門反鎖,然後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她把彈幕系統從頭到尾"看"了一遍。觀察發現彈幕不是每時每刻都在的,它們出現的頻率和"劇情濃度"有關——也就是說,當她的行為偏離原著越遠、當場景越接近原書的高潮節點、當她和重要角色有直接互動的時候,彈幕會大量出現。而她在房間裏獨處發呆的時候,彈幕基本沒有。
這個發現很重要。彈幕是"讀者評論"的顯化,讀者只會對"有情節進展"的地方感興趣。如果她想獲取更多彈幕信息,她需要去主動"制造情節"。但制造情節又意味着靠近原著劇情線,靠近危險。
一個閉環。她走進去就能得到信息,但走進去也會踩到陷阱。
第二件,她把原主日記裏最後一頁的那個描述反複讀了三遍。"有東西在拉我的手,在推我的身體。我喊不出來。"如果這不是精神分裂,而是這個世界的"劇本"在強制操控NPC,那她作為穿書者會不會也被操控?還是說她有"免疫"?
她決定主動測試一下。
她站起來,走到房間鏡子前面。對着自己的臉,在心裏默念:我要推面前這面鏡子。
什麽也沒有發生。她的手沒動。她的腳沒動。她的身體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。
她又試了一次:我要推開這扇門跑出去。
還是沒動。
她呼出一口氣。目前看來,她的身體是"自己"的。但原主也是到了"劇情節點"才被操控的,她的測試不說明永久的免疫。
第三件,她給蘇念發了條消息。消息來源是陳媽的手機通訊錄——她趁陳媽不注意的時候偷看了一眼,把蘇念的號碼存進了自己的手機。
她發的內容很簡單:"你說我暈倒的時間很巧,是什麽意思?"
發完之後她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鐘。蘇念沒有回複。
她把手機放在枕邊,閉眼睡覺。睡前想的是:不管對方回不回,這個信號她已經放出去了。"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",這個信息的釋放本身就夠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來,手機上有蘇念的回複。
時間戳是淩晨三點十七分。內容是:"你昨天是不是在想:她為什麽不躲?"
林悅盯着這行字看了十秒。
蘇念精準地猜中了她的疑問。這意味着蘇念也在觀察她,也在分析她,也在判斷"這個林悅到底是不是裝的"。兩個穿書者之間的心理戰,從這一刻正式開始了。
她沒有立刻回複。她要等一個合适的時機。
上午九點,趙秘書來接她去醫院。不是去探病,是去做進一步的複查。"沈總安排的,秦醫生在等你。"
林悅上了車。趙秘書一路沒怎麽說話,只在等紅燈的時候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:"林小姐,你昨晚睡得好嗎?"
"還行。"
"沈總問了你這個。"趙秘書說,"他讓我轉告你:'飯要多吃。你太瘦了。'"
林悅眨了眨眼。這算什麽?關心的變種?還是控制欲的變體?她點點頭:"你替我謝謝他。"
中心醫院的走廊很白,白到晃眼。趙秘書把她帶到三樓的一個獨立診室門前就走了。林悅推門進去,秦醫生正在看片子,擡頭沖她一笑:"來了。坐。"
她坐下。秦醫生沒着急問診,先是給她倒了杯溫水,然後坐在她對面,用一種"我見過很多奇怪病人所以你不算奇怪"的眼神看着她。
"林小姐,今天複查主要是問你幾個問題。你如實回答就好,不用擔心說錯。"
"好。"
"你昨天說你不記得昨天之前的所有事情。那你有沒有一些"印象"?不是具體的記憶,是感覺——比如你看到某樣東西覺得眼熟,或者聞到某種味道覺得熟悉?"
林悅想了一下。陳媽的紅燒肉她聞着确實覺得"香",但那是客觀的香,和"熟悉"沒關系。原主房間裏的桔梗花香她也不認。整個沈宅對她來說就是一套陌生的樣板間,她走在裏面和走在一個全新的宜家賣場沒有區別。
"沒有。"她說,"全是新的。"
秦醫生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。"那你知道自己"應該"做什麽嗎?比方說,你看到那個樓梯,有沒有一種'我應該走上去'的沖動?"
這個問題像一根針,紮進了林悅心裏最敏感的地方。
她想起昨晚在樓梯口的那個測試。她站在最上面一級看着下面,确實有一瞬間她覺得"我應該往下走"。但那是正常的"我要下樓"的日常判斷,還是那種"劇本操控"的沖動?她分不清。
"有。"她決定說實話,"但我不知道那是我的想法還是'應該'的暗示。"
秦醫生的筆停了。他擡起眼看她,眼鏡後面的目光變得更深了一些。
"你這句話很有意思。"他說,"你區分了'我的想法'和'我應該有的想法'。普通人失憶之後不會這樣思考。他們會說'我不知道我該怎麽做',但你說的是'我不知道那是我的還是應該的'。"
林悅的後頸微微繃緊了。她說漏了。她不該用穿書者的思維去回答一個"普通失憶者"的問題。
她迅速找補:"可能是因為……我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,坐在那個椅子上,總覺得自己應該吃慢一點、不能擡頭看人、說話聲音要小。但我不想那樣。我就想大口吃飯、擡頭看人、想說什麽說什麽。我不知道哪種才是"我"。"
秦醫生聽完這一段,嘴角浮起一個微妙的弧度。他沒有質疑,也沒有揭穿,只是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。
"應激性失憶确診。"他說,"沒有任何器質性損傷。記憶可能在之後慢慢恢複,也可能永遠不恢複。"
他把診斷報告遞給林悅。"你可以拿這個給沈總看,他會放心一些。"
林悅接過報告。秦醫生站起來送她走到門口,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又停住了。
"林小姐。"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"你昨晚那個'暈倒',時機确實很好。但你有沒有想過——如果你不是"暈倒",而是'選擇了不繼續看下去',那結果也一樣?"
林悅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。
秦醫生的眼神告訴她: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随便說的。他可能在暗示什麽。
她壓住嗓子裏的抖,回了一個标準的"失憶患者"微笑:"秦醫生,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麽。"
秦醫生也笑了一下,打開門。"不明白沒關系。你之後會懂的。下次複診我們聊聊'日記'的事。"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林悅站在走廊裏,手裏捏着診斷報告,手指尖冰涼。他說了"日記"。他知道她看了原主的日記。他怎麽知道的?他跟蹤她?還是另有信息渠道?
彈幕在她眼前飄過。
【這個醫生絕壁是知情者!】
【他提到了'日記'!原書作者在日記裏留了東西嗎?我怎麽沒印象?】
【姐妹們快翻原著!作者是不是在某一章埋了伏筆!】
【我翻了!原著沒有日記這個設定!】
【那就說明日記是'這個版本'新增的設定!秦醫生知道內情!】
林悅把這份信息也鎖進腦子裏。秦醫生是"知情者"。不管他知道的是"穿書"還是"劇本世界"還是別的什麽,他是目前唯一一個明确向她透露出"我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樣"的人。
但他到底站在哪邊?他給出的信息是幫助還是陷阱?
她還需要更多觀察。
回到沈宅的時候,陳媽在門口等着她。看到她手裏的診斷報告,陳媽先是展顏一笑,然後臉色又沉下來。
"小姐,蘇小姐來了。"陳媽低聲說,"她在客廳等你。少爺不在家。"
林悅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蘇念來了。單獨來了。在她發出那條試探消息之後不到二十四小時。
她把診斷報告塞給陳媽:"你幫我收好。我去見她。"
客廳裏蘇念正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,手裏捧着一杯紅茶。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,打在她額頭的白色紗布上,把她整個人鍍成一層暖金色。
她看到林悅進來,放下了茶杯。"林悅。你來了。"
林悅在她對面坐下來。兩個人隔着茶幾對視,距離不到兩步。
"你昨晚那條消息,"蘇念先開口了,"是認真的嗎?"
林悅沒有回答"是"或"不是"。她說:"你淩晨三點回我。你也沒睡。"
蘇念笑了一下。這次的笑容和昨晚餐桌上的不一樣——沒有了那個"溫柔梨渦"的表演感,更淡,更平,更像一個"終于不用裝了"的放松。
"我确實沒睡。"蘇念說,"我在想你是真失憶還是裝的。我在想你昨天推我的時候到底是故意的還是被操控的。我在想你到底是不是——"
她停住了。兩個人都沉默了幾秒。
林悅看着蘇念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在陽光下面顏色很淺,淺到幾乎能看到瞳孔邊緣一圈淡金色的紋路。那裏面沒有敵意——至少現在沒有。
"我昨晚看到彈幕了。"林悅說。
她選擇直接攤牌。彈幕告訴她蘇念是穿書者,如果這是真的,那她現在說的每一個字蘇念都能理解。如果這是假的,那她暴露了自己"知道彈幕"這件事。但她在賭。
蘇念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她的手放在茶杯把手上,指節微微泛白。
"你——"
"你也看到了吧。"林悅說,"那些在頭頂飄過去的話。那些評論。"
蘇念閉了一下眼睛。再睜開的時候,她眼底那層"溫柔善良原女主"的濾鏡徹底碎掉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真實的東西——警惕、計算、還有極細微的……類似松了一口氣的釋然。
"是。"蘇念說,"我看到了。我以為只有我。"
兩個穿書者隔着茶幾對望。客廳裏很安靜,只有壁爐的木柴偶爾發出"啪"的一聲爆響。
"我上周醒的。"蘇念說,"穿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确認自己在哪本書裏。第二件事就是發現——我頭頂有字。"
林悅點頭:"我昨天。穿來的時候正在推你。"
蘇念的嘴角抽了一下。"你還真推了。我本來以為原主會拉我一把。"
"我沒來得及控制。手自己出去的。"
蘇念沉默了幾秒。"所以你的意思是:原書設定還在影響你?"
"我不确定。"林悅說,"我才來兩天。"
兩個人又沉默了一陣。窗外傳來汽車的引擎聲,由遠及近,然後在宅子門口停了。
蘇念站起來。她的動作很快,像是一個"時間不多了"的信號。
"我們得找個機會單獨聊。"她說,"今天不行——他回來了。但很快,我會想辦法。"
她重新戴上了那個"溫柔原女主"的表情,嘴角的梨渦淺淺浮現。她朝林悅伸出手——公開的、友善的、讓任何人都能看到的那個"握手"。
林悅握住了她的手。
蘇念的手指很涼,但握得很緊。她在林悅的掌心裏輕輕劃了一下——三橫一豎,一個"王"字。不是文字,是"我們"的"們"字左邊那一半。
然後她松開手,轉身朝門口迎過去。沈墨言正走進來,看到她時臉上的冷硬線條明顯軟化了幾分。"你怎麽來了?傷還沒好。"
"來跟林悅道個歉。"蘇念側頭看了一眼林悅,笑容完美,"昨天吃了頓飯,我回去想了很久。她都不記得了,我還在她面前提以前的事,不太好。"
沈墨言的目光越過蘇念,落在林悅身上。他的眼神又變成了那種"測謊儀"模式,但這次林悅不怕了。她有蘇念給她的"們"字。
她沖沈墨言笑了一下。不是原主的怯懦笑容,也不是她自己的沙雕笑容,而是一個很标準的"剛剛交了個新朋友的高中生"式的、天真且無害的笑。
"蘇姐姐人很好。"她說,"她說她原諒我了。"
沈墨言的眉頭皺了一下。那個表情翻譯過來是:蘇念什麽時候變"蘇姐姐"了?林悅什麽時候會叫"姐姐"了?
但他沒問。他只是脫了外套遞給陳媽,然後說了今天第二句話。
"那就好。吃飯吧。"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